社會性農場在臺灣-從萌芽到深根的思凡自然農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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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臺灣社會性農場的現況與挑戰
接下來我正預見臺灣的農業面臨人口老化、勞力短缺、氣候變遷與土地政策等多重挑戰,然而在這樣的結構困境中,卻有一種新型態的農場形式正悄然萌芽─社會性農場」(Social Farming),有別於關注生產、生活與生態的農場,社會性農場更將社會面、也就是社會議題帶到農業的視野中。
社會性農場(Social farming)是一種將農場經營與助人工作結合在一起的方法,歐洲共同體經濟和社會委員會(EESC)在2012年定義了社會性農場的意涵[1]:以農業的多功能性觀點,將農業與地方層級的社會服務、醫療結合,儘管社會性農場包含非常廣泛的活動,但始終有兩個共同點為第一,活動會在農場或菜園進行、第二,是為暫時或永久的特定需求者設計,將農場打造成特定需求人群參與日常農業例行工作的地方,以促進他們的發展、進步和提升福祉。
社會性農場這個詞在不同國家有不同的說法,而Jarabková 等人(2022)透過的系統性文獻回顧指出,社會性農業的定義和理解也因國家而異,取決於其發展的具體條件;因此筆者認為可以借鑑歐洲的經驗,但落地到臺灣時仍然要發展出自己的模式。
社會性農場發展的不僅是經濟活動,其核心價值在於將農業活動與助人工作結合,創造社會融合、工作重建、心理健康與教育等多重功能,換句話說,除了農業專業外,社會性農場更需要有助人工作的相關專業結合進來。
然而相信讀者也會覺得這件事在臺灣非常不容易,農場本身的營運就足以花光農民大多數的時間,要抽出時間做這件事談何容易?更別說還要有助人相關專業的進駐,助人這件事本身是很難從受服務對象身上直接獲得報酬,因此這類工作大多都是非營利組織藉由政府補助或是民間捐款來運作,光靠農場本身的收益來維持,這可不像算數學一樣可以負負得正;左育潔(2024)便曾在研究中建議政府應調整相關政策,以促進資源整合與永續發展。
不過以農場為本發展類似議題的路徑,倒是有蠻多不同的類型,例如社福機構的農場屬於庇護型、共同承擔農業生產的風險的社區協力農業(CSA)型、串聯社區資源推動地方創生的社區營造型,當然實務上也有混合不同議題類型的農場。
這些大多以理念為出發的農場類型,與社會性農場一樣往往是需要投入更多資源來營運,因為除了要顧好農場外,還要花較多的人力、物力在社會面的發展上。
總得來說,社會性農場在臺灣要實踐上仍遭遇諸多挑戰:其一,現行農政法規缺乏對社會性農場的定義與支持架構,導致土地使用、補助資源、人才培訓等方面缺乏對接政策;其二,助人工作者(如社工、心理師)與農業專業之間缺乏對話與共同語言,使得跨域合作成本高、溝通障礙重;其三,資源配置多集中於短期補助與計畫導向,缺乏可長期支持的經濟模型。
[1]資料來源:https://sofaredu.eu/what-is-social-farming/

圖一、思凡自然農園空拍圖。
貳、農業價值的潛力:生命如何在自然中流轉
2014年農業部曾在官網[2]上提出從三生(生產、生活、生態)到三大面相價值,分別為:經濟價值、社會價值和環境價值,以下是我對三個面相的解讀:
經濟價值:
糧食供應鏈,從生產到消費的過程,包含支援、生產、加工、包裝、運輸、行銷的每一個環節。
社會價值:
農業在促進社會穩定、文化傳承和健康福祉方面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如社會性農場、糧食安全、食農教育、農村文史等。
環境價值:
農業對自然環境既有影響,也有潛力成為解決環境問題的重要手段,如友善耕作、碳吸收與氣候調節、生態棲地共存等。
如同永續發展目標,農場不可能面面俱到、每一項都能做到,但三個面相的發展的確給我們一個對農業面貌的新想像,原來不僅是生產這端的經濟價值,還有社會和環境面。
而社會性農場,我將之歸類在發揚社會價值的重要方法,透過農場經營中的生產歷程、社交互動、心理支持等,讓社會上的特殊族群(如身心障礙者、學習不適應、前科等)獲得身心、經濟、自我實現、教育等正面影響。
如果我們將視野從「農作物的生產」轉向「人與土地、社會關係的再連結」,農業將只是經濟體系中的一個環節,而是一種回應當代社會脆弱性的療癒力量,社會性農場不僅回應了社會價值的實踐,更重新定義了農業的社會功能—它成為人與人、人與自然重新編織關係的場域。
[2]資料來源:https://www.moa.gov.tw/ws.php?id=2500679
1.從生產力到「生活力」:農場的轉化角色
傳統農場以經濟產出與效率為導向,然而社會性農場的價值,則逐步轉化為創造「生活力」的空間,這裡的「生活力」,不只是基本生存所需的食物,而是一種活著的感覺:
對自我有感覺:
在農事中找回被忽視的身體節奏與情緒脈動;
對他人有連結:
在共同工作中發展信任與互助的關係;
對世界有理解:
從作物循環中體會自然法則與時間感。
這樣的農場,不再只是「地」的延伸,更是「心」的棲息地。
2.社會包容的基地:一畝田可以容納的可能
Bragg 等人(2014)指出,社會性農場對於學習障礙者、精神和身體健康問題者、物質濫用者、成年罪犯、失學青年、社會孤立的長輩和長期失業者等群體具有積極影響。
透過農事活動提供實作訓練與角色轉換的機會,尤其對於以下群體格外重要:
身心障礙者:
能參與適性工作、建立成就感與自我價值。
學習不適應或中輟生:
在學校以外找到自我認同的起點,展現出更高的自我效能感與社會互動能力(修淑芬,2022)。
高齡者:
透過農事維持活動能力,並延續社會參與的機會。
出獄者或更生人:
農場成為重新回歸社會的過渡空間。
當然不只上面敘述的這些族群,農業,在這些人的生命中,不是回歸自然,而是重生的媒介,此外,Moruzzo 等人(2019)在義大利的研究也發現,社會性農場能改善參與者的情緒狀態,增強其社會技能與自我認同感。

圖二、思凡自然農園的準備性就業服務。
3.土地的回應:環境價值不是額外負擔,而是內在設計
再者,社會性農場的發展,往往伴隨著對土地更高層次的敏感與尊重,因此社會性農場往往自然地導入低毒、低污染、低機械化的耕作方式,這些方式雖然在效率上可能不如大型機械化農業,但卻更容易走向:
友善環境農法:
如有機、自然農法、草生栽培等;
循環資源利用:
如堆肥再生、廚餘回收、雨水利用;
生物多樣性促進:
保留野生動物棲地,種植多樣化植物;
因此,社會性農場在服務人群的同時,也服務土地本身,這樣的相互關照,是對「永續」二字最真切的實踐。
參、助人工作的典範轉移:思凡自然農園如何萌芽到深耕
時代的變化,不只是農業需要新的發展、其實對助人工作 專業也是一個新的考驗。
在社會問題的多樣性與複雜性日益提升之下,單一場域的服務逐漸無法滿足服務對象的整體需求,而思凡自然農園在實踐的社會性農場模式,正好提供了一個嶄新的答案:將農業場域轉化為一種助人工作的生態系統,進行日常化、勞動化、社會化的支持介入。
1. 從邊緣出發: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創造可能
思凡自然農園的創立初衷,並非為了解決特定的社會問題,而是來自一個提問:「為什麼社工只談人在社會環境的議題,而鮮少去談氣候變遷下對人的影響、特別是我們服務的社會弱勢者?」這個提問,成為農園的原點,也成為我持續堅持的動力。
思凡長期與不同的社福機構合作,服務對象從兒少、青少、身障者、婦女、長輩等,依據不同對象的需求條件,提供療癒、社會復健、教育和就業的功能。
在累積多次透過農場提供助人工作的經驗後,確實發現「參與式農耕」竟能讓一位原本無法與人互動的學員(如不願意說話、眼神接觸),在行動中漸漸打開自己,類似這樣的經驗愈來愈多,讓我相信——農事不只是生產工具,更是一種心理支持與社會融入的橋梁。於是,農園從單純的種植轉向開放式參與;從一畝田走向一個支持網絡。
2. 農場即課室:將助人專業「去制度化」
在社福機構的實務現場中,助人專業強調流程、紀錄與設定目標,而思凡自然農園用另一種「日常即介入」的方式,以農事為主軸,初期不預設目標、不設限角色、不追求立即成果,讓服務對象累積經驗和透過大量的觀察後,再逐步依據狀況將職能再設計、設立目標;另外,服務對象因類型或需求會有不同層度的參與方式及程度[3],也是思凡自然農園會考量的部分。
在農園裡,服務對象不再是「個案」的身分,而是種植團隊的一份子,扮演不同的角色,餵動物、除草、育苗等小幫手,例如學習不適應的青少年,思凡自然農園會把義務教育的學科知識結合實作,一樣會在活動中學習到生活知識,好比種植甜羅勒會學到數學─計算株距、行距、發芽率;國文─形容羅勒的五感體驗,葉形、形容氣味、觸感、薄伽丘的十日談等;社會─羅勒為什麼會被稱為羅勒?羅勒在東西方歷史中的運用?;自然─光合作用、植物繁殖方法、孟德爾遺傳實驗等。
不同的對象可以設計不同的內容,我認為這是農業作為人類社會的根基才能擁有的包容性,容納許多生活中的經驗,成為他們重新建立時間感、認同感、自我價值的媒介。
這不只是一種服務模式的轉換,也是一種助人工作的去機構化的行動,發展出一個有溫度、有節奏的陪伴方式。
3. 從單打獨鬥到生態圈平台:打造共融價值鏈的願景
隨著思凡自然農園的經營逐漸走入正軌,參與的人數日益增多,合作的社福單位也不斷加入,我深刻體會到——一座農場的力量再大,也無法獨自承擔改變社會的夢想。
[3]資料來源:https://www.agriharvest.tw/archives/118521
早期的農場,就像是站在風口浪尖的一艘小船,努力讓助人工作與農業發生連結,摸索、嘗試、修正;但當愈來愈多社福機構帶著服務對象來到農園、當企業開始主動詢問有沒有合作機會、當消費者開始關注產品背後的社會故事,我明白了一件事:這不只是農園的實驗,而是一種可以被擴散的社會創新方法。
於是,我不再只是經營一座農場,而是開始構築一個「共融價值鏈」的生態圈;於是,2025 年思凡自然農園開始進行幾個層面的發展:
生態圈建立:
思凡自然農園結合北中南多個有農場的社福機構,建立一條從種植、加工到銷售的完整香草植物供應鏈,思凡採取保證收購和公平貿易原則,採購農場栽培的香草原料,製作成新鮮優質的國產香料及相關農產品;社福機構不是被我們「服務」的對象,而是共創產品、設計體驗的合作夥伴。
企業參與機制:
企業參與方式包含農場認養、家庭日活動、農產品的綠色採購;思凡自然農園會作為雙邊的媒合平台,推動永續生活教育、建立ESG 數據香草供應鏈,並連結企業與消費者實踐綠色消費,最終讓社福機構的農場創造穩定收入來源,提升收入的多樣性,並支持服務對象的經濟與心理自立。
社會共創:
思凡自然農園不是要發展「協助弱勢者的農場」,而是一個串連社會多元角色、共創新型生活樣貌的行動平台,創造一個能夠「被看見、被接住、被實踐」的共同空間,讓每個人都能在農業與土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無論是來工作的、學習的、療癒的,還是來體驗的。
這樣的發展,逐漸讓思凡從一間農場,成長為一個助人工作跨界合作的平台。

圖三、思凡合作的社福機構農場-臺東康復之友協會。
肆、為什麼我們需要這樣的農場?
我們在農場裡,最常「看見」的是什麼?其實不是農作物,而是人。
我們看見全台有 123 萬需要被支持的身心障礙者(衛福部統計處,2024),其中有就業的人大約 25 萬,而他們當中,能靠工作維生的比例,其實不到4%,因此他們絕大多數都是靠政府補助或是民間捐款維生。
而其他類型的社會特定族群,例如學校裡無法適應的孩子、出院後仍無依附的病患、中年轉職失敗的勞工、日漸孤立的高齡者,甚至是在制度邊緣徘徊的更生人與脆弱家庭,他們會在社會中的哪裡被看見呢?
筆者作為社工人,成立農場的初衷,便是希望能走出這種跨領域的新方法,同時能為不同的族群設計相應合適的農場。
其實「被看見」不是解決,而是開始。
社會性農場是筆者經過研究以及在臺灣實踐後,提出的一種社會設計解方,一種不落入制度標準,卻又能與教育、社福、就業、療癒、地方創生對話的實驗場域;我們做的,不只是務農,而是用農場重新創造「人與社會之間的連結可能」。
這樣的實踐模式,在思凡自然農園漸漸成形。我們不是用愛心去接納「需要被幫助的人」,而是用一種尊重與平等的設計,讓每個人都能參與其中——從參與種植、整理、製作產品、導覽接待到對外行銷,所有人都是生產鏈的一環。
未來,我們想做的不只是一座農場,而是一張網絡,一種方法,一種能夠被複製、被共享的社會創新設計,並且建立前面提到的生態圈,透過與更多有農場的社福機構合作,形成可以複製的系統,將自身的經驗傳遞到全台各地、讓社會性農場能在臺灣的每個角落萌芽。
只要有一塊願意等待的土地,有一群願意相信人的夥伴,就能種出另一種未來的社會。
參考文獻:
1. 左育潔(2024)。我國社會性農業現況與展望之分析研究。〔碩士論文。
輔仁大學〕臺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https://hdl.handle.net/11296/b568hm。
2. 修淑芬(2022)。當心理學遇見農業:初探社會性農業在非行少年之經驗。〔碩士論文。淡江大學〕臺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https://hdl.handle.net/11296/m6y9v6。
3. Jarábková, J., Chreneková, M., & Varecha, L. (2022).Social farming: A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of the definition and context. European Countryside, 14(3), 540–568.
https://doi.org/10.2478/euco-2022-0027
4. Moruzzo, R., Di Iacovo, F., Funghi, A., Scarpellini, P., Espinosa Diaz, S., &Riccioli, F. (2019).Social farming: An inclusive environment conducive to participant personal growth. Social Sciences, 8(11), Article 301.
https://doi.org/10.3390/socsci8110301
5. Murray, J., Wickramasekera, N., Elings, M., Bragg, R., Brennan, C.,Richardson, Z., Wright, J., Llorente, M. G., Cade, J., Shickle, D., Tubeuf, S., & Elsey, H. (2019). The impact of care farms on quality of life, depression and anxiety among different population groups: A systematic review. Campbell systematic reviews, 15(4), e1061.
https://doi.org/10.1002/cl2.1061
文章撰寫者:屠崇軒
農場官網:思凡自然農園





